在历史剧《太平年》中,后周太祖郭威平定叛乱后,缓缓步入孔庙,向至圣先师孔子像行叩拜大礼。镜头扫过巍峨的大成殿、庄严的佾台,画面沉稳厚重。
细心的观众或许会发现,剧中画面所呈现的并非山东曲阜的阙里祖庭,而是浙江衢州的孔氏南宗家庙。一场发生于五代时期的祭孔典礼,为何穿越时空,在一座南宋才兴起的南方家庙中拍摄?这背后,不仅是一场影视制作的“借用”,更埋藏着一条深刻的文化脉络。
一、庙堂之高,道统所系
剧中,郭威虽已是帝王,但面对孔子塑像,仍然郑重下拜,完全不顾左右的劝谏阻止。这一幕,并非完全的艺术虚构,而是基于《资治通鉴》的真实记载。真实的历史中,郭威还慨然说道:“孔子百世帝王之师,敢不敬乎!”。
郭威此行还到了孔林,祭拜孔子之墓,并召见当时的孔子第四十三世孙孔仁玉,赏五品官服、银器、杂彩等一宗,任其为曲阜令,兼任监察御史。
在五代十国那个“天子宁有种耶?兵强马壮者为之耳”的乱世,武将出身的郭威此举,意图远远超越简单的礼仪、赏赐。拜谒孔庙孔林、礼遇孔子后人,意味着宣示自身政权的合法性,主动接续华夏正统的文化道统。
孔子与儒学,在千年中国政治哲学中,早已超越一家一派之学,成为“道统”的象征,是规范君臣伦理、维系社会秩序、倡导仁政爱民的精神基石。一座孔庙,就是一处“道统”的物理化身。
皇帝亲临祭拜,是向天下昭告:我所建立的,不是一个仅凭刀剑的政权,而是一个愿意遵循文明礼乐、继承先王之道、以仁德治理天下的正统王朝。
《太平年》的剧名,本身就寄托着对治世与安宁的深切渴望。郭威拜孔庙,正是这种渴望的剧情外化——他希望通过尊崇儒学,教化人心,最终达到“施仁政治天下,让百姓得享太平”的目标。
二、东南阙里,圣裔南迁
衢州孔氏南宗家庙为何会成为这部五代历史剧的取景地?答案,藏在另一段虽颠沛流离,却始终弦歌不辍的历史里。
剧中故事发生在公元952年,而衢州孔氏南宗家庙的缘起,则要等到近180年后的南宋初年。
北宋靖康之变,金兵铁蹄踏破汴梁,徽、钦二帝被俘,康王赵构南渡,建立南宋。随驾南迁的众多臣民中,有一支身份极为特殊——孔子第四十八世孙、孔仁玉的嫡系后裔、衍圣公孔端友。
他代表着孔氏大宗,恭奉着相传为子贡手刻的“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像”,以及唐代吴道子所绘的孔子遗像等家族圣物,率领近支族人,告别曲阜祖庭,“扈跸南渡”。
宋高宗念其护驾之功,赐家于衢州。绍兴六年(1136),诏令权以衢州州学为孔氏家庙。衢州,自此被称为“东南阙里”。
元朝一统后,元世祖忽必烈欲令衍圣公孔洙北归曲阜,载爵奉祀。孔洙以“先世庙墓在衢,不忍离去”为由,毅然将衍圣公爵位让于曲阜宗弟。元世祖赞叹:“宁违荣而不违道,真圣人后也!”
这一“孔洙让爵”的佳话,体现了南宗子孙在顾全大局中展现的高风亮节。爵位虽让,但文化传承的使命未让。
南宗族人从此更深地走向民间,或为学官,或主讲书院,将儒家文化的星火播撒在江南大地。直至明正德年间,朝廷复授南宗子孙世袭翰林院五经博士,重续官方奉祀。
如今我们所见的孔氏南宗家庙,历经了“四庙三迁”,最终坐落于今天的衢州城区新桥街。庙中独有的“思鲁阁”,其名便寄托着南迁子孙对北方故乡的深深思念,昭示着南北孔氏同宗同源、泗淛一脉的文化统一性。
三、乱世灯塔,和平薪火
《太平年》的故事背景是五代乱世,而孔氏南宗落户衢州,则是在两宋之交、战火连绵的另一个乱世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孔氏的南迁,本身就是一部乱世中文脉南渡、文明不灭的象征史。
当山河破碎之际,孔氏大宗恭奉着圣像与典籍南来,其意义远超一个家族的迁徙。它意味着中华文明最核心的道统象征,以文化迁移的方式在南方得以存续。
南渡以来,衢州的家庙,在当时成为一面精神旗帜。对于流离失所的士民而言,它的存在是一种安慰:文明的火种未灭,秩序的价值犹存。对于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而言,有孔子嫡裔奉祀的孔庙,宣示着自身仍是华夏文化正统继承者。
儒学思想的内核中,蕴含着对“平天下”的终极追求,对“和为贵”的深刻智慧。无论是孔子“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”的治国次序,还是孟子“不嗜杀人者能一之”的王道思想,都指向一个用礼乐文明而非单纯武力缔造的、稳定的、仁爱的太平秩序。
这种对和平的追求,不是懦弱的乞求,而是建立在道德秩序、社会安定基础上的积极构建。孔氏南宗在衢州及江南地区的诗书传家、教化乡里,正是将这种追求化为具体的文化实践。
他们参与平民教育,推动“儒风甲于东南”;他们制定家规,教化族裔、和睦乡邻;在抗战时期,南宗奉祀官孔繁豪为保护楷木圣像,携像辗转浙南山区,直至胜利后隆重奉安回庙,展现了儒家文化在民族危难中的坚韧。
从《太平年》中郭威对太平盛世的期许,到孔氏南宗跨越千年的传承,一条清晰的主线浮现出来: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无论庙堂建于何方,对文明秩序的向往、对仁政和平的追求,始终是中华民族深植于心的文化基因。
衢州的孔氏南宗家庙,作为全国仅有的两座孔氏家庙之一,不仅是一座历史建筑、一个旅游景点,更封印着一段“扈跸南渡”的悲壮历史,记载着“孔洙让爵”的凛然大义,传承着“崇儒兴学”的千年薪火,也生动诠释着中华文明连续、创新、统一、包容、和平的突出特性。
当《太平年》的镜头掠过它的大成殿,我们看到的,不只是剧组的一次取景,更是两个时空的对话——一个是五代乱世中对太平的渴望,一个是文化南渡后对道统的坚守。两者在“孔庙”这一文化象征中交汇,共同诉说着一个民族亘古不变的愿景:天下太平,礼乐兴隆。
那份对“太平年”的祈愿,以及为实现它而传承不息的文明力量,始终在这片土地上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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